日本的留学生活是怎么样的?
我刚落地东京那几天,关东正在下秋雨。
新闻里每天都在播台风路径。天空一直灰着,空气潮湿得像泡在水里,整座城市很多天没见太阳。
后来我才发现,那段时间的天气,很像刚来日本时的我。
压抑、潮湿、下沉。但始终没有真正崩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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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到日本的时候,我住在上野附近一栋语言学校安排的宿舍里。
房间很小。小到行李箱摊开以后,人只能侧着身从床边挤过去。
窗外是一条很窄的街道,对面的楼离得很近,灰色空调外机密密麻麻挂满墙壁。晚上偶尔能听见电车经过的声音,低沉、漫长,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机械。
我刚来东京那几天,几乎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。
便利店饭团、半价便当、冷掉的咖喱饭,还有自动贩卖机里的冰水。
东京和我以前想象的不一样。
这里没有"欢迎来到日本"。没有热血。没有青春。
只有电车广播、便利店惨白色的灯、陌生人匆忙的脚步,还有永远散不掉的潮湿空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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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出事是在我落地后的第三天。
那天晚上,我正坐在地上吃便利店买来的冷咖喱饭,门忽然被敲响了。
管理员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文件,用很快的日语不断解释着什么。
我当时日语还没有现在这么熟练。只能断断续续听懂几个词。
「漏水」「危险」「明天之前」
他说得很急,额头都是汗。
后来我才明白。宿舍地基出了问题,整栋楼都要紧急清空。
管理员离开以后,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。咖喱已经彻底凉掉了。窗外还在下雨。
墙角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渗水,灰白色的墙纸浮起一层潮湿的痕迹。
我盯着那片水渍发呆。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好像东京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接住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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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晨,我拖着行李离开了宿舍。天还没完全亮。雨下得很大。
街边便利店亮着冷白色的灯,几个穿西装的日本人低着头快步走进地铁站,没有人注意到我。
东京太大了。大到你站在人群里消失,也不会有人发现。
我跟着安排,临时搬进了一栋废弃很久的旧楼盘。那里甚至不像正常住人的地方。楼道里有一股发霉的潮湿味道,墙壁很多地方已经发黄脱落,电灯忽明忽暗,半夜只能听见老旧水管的声音。
我坐在空房间的地板上,看着自己的行李箱,忽然觉得一切都很荒谬。
三天前,我还在国内收拾行李,对所有人说:"我要去东京留学了。"
可真正到了东京以后,我每天想的事情却只有:今天还能不能活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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宿舍费退款需要一个月。而我身上的钱已经快见底了。
我不想再问家里要钱。所以我开始疯狂找兼职。
那段时间,"打工"对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体验生活。只是生存。
白天语言学校上课,晚上到处投简历,回到那个发霉的旧楼时,经常已经凌晨。
东京很冷。不是天气上的冷。而是一种巨大的、机械一样的冷漠。
电车会准时进站。便利店永远亮着灯。街道永远干净。所有人都低着头往前走。
可你一旦停下来,就会立刻被这座城市甩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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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,一个中国中介姐姐帮我联系了新的房子。她比我大很多,说话很快,人却很好。
她帮我联系了几个日本中介,最后我搬进了东池袋一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旧公寓。
那栋楼一共只有十几户人。有一台很小的电梯。电梯门每次关闭的时候,都会发出老旧金属摩擦的声音。
我住的房间大概二十五平左右。一个很小的阳台。窗外只能看见别栋楼灰白色的墙。
我后来慢慢买了一些二手家具。沙发、桌子、床,还有别人不要的落地灯。
房间终于开始有了一点"家"的感觉。
那是我来日本以后,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。
虽然很小。虽然破旧。但至少晚上关上门的时候,我终于不用再担心会不会突然被赶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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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真正开始打工,是在一家居酒屋。
老板是日本人。店里每天都很忙。酒杯碰撞声、油烟味、客人的笑声,还有不断重复的「いらっしゃいませ」。
我每天机械一样重复着同样的话。白天上课。下午打工。晚上继续打工。回家。失眠。第二天继续重复。
东京的生活规律到让人害怕。很多时候,我甚至感觉自己不是在生活。只是某种被设定好程序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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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校里有很多留学生。中国人、尼泊尔人、越南人。可我和所有人之间都始终隔着一种距离感。
所有人都像机器人一样。上课。下课。打工。回家。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。没有人真正停下来。也没有人真正关心别人。
我以前看别人留学的时候,总觉得大家会很快熟悉,会一起吃饭、聊天、旅行,像青春电影里那样。
可真正来到东京以后,我才发现根本不是。至少我的东京不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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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下课以后,我会故意一个人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。等所有人离开了,再慢慢收拾东西。
傍晚的走廊很安静。自动售货机亮着白色的灯。我经常透过窗户,看见别人成群结队离开学校。而我只是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。像整个世界都在正常运转。只有我被卡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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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被店长骂,是一个周五晚上。那天店里人特别多。老板为了省钱,人却排得很少。后厨乱成一团。客人在催。店长在骂。油烟呛得我头疼。
我端着寿司往外走的时候,甚至差点撞到客人。店长当场冲我吼了几句日语。声音很大。周围很多人都在看我。
我站在那里不断低头道歉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特别想逃。可我又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去哪里。
东京太贵了。房租太贵了。生活太贵了。我甚至连"不干了"这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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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最累的一次,我在山手线上直接睡过了站。
那天连续上课和打工十几个小时。我坐上电车以后,几乎瞬间失去了意识。等再醒过来的时候,已经是终点站。车厢空荡荡的。广播还在重复最后一班车的信息。
我坐在那里发呆。耳边嗡嗡作响。东京凌晨的电车站特别冷。自动扶梯已经停了。
我最后还是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。我没钱打车。或者说,我觉得自己不配打车。
回到东池袋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我打开房门以后,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脱,就直接倒在了玄关。
意识彻底断掉之前,我最后看见的是走廊暖黄色的灯。
等再次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中午。阳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。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呆。然后忽然开始庆幸。
还好今天是周末。还好没有课。还好没有影响出勤率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悲哀。因为我已经开始为了这种事情感到庆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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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严重的时候,我连续失眠了快两个月。每天凌晨三点以后才能勉强闭眼。早上六点又会准时醒过来。
在国内的时候,我至少还有安眠药和抗焦虑药。可来了日本以后,我一次都没有买过。我一直试图靠自己硬撑。可从来没有成功过。
有时候我会一个人坐在阳台抽烟。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灯光发呆。
东京很漂亮。可那些霓虹灯、高楼、电车、广告牌,好像都和我没有关系。
我只是来到了东京。而不是东京有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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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来有一天凌晨,我情绪突然崩溃了。
具体因为什么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可能是太久没睡觉。也可能只是因为,我已经撑了太久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窗外偶尔传来电车经过的声音。我一个人坐在东池袋那间小公寓的地板上发呆。手机亮了又灭。灭了又亮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。
可没过多久,电话忽然响了。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她。
那一瞬间,我甚至有点恍惚。因为我什么都没说。可她还是察觉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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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话接通以后,她那边很安静。过了几秒,我听见她轻轻叫了我一声。
"霆。"
她声音很轻。带着一点熬夜后的疲惫感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却让人一下安静了下来。
我没有说话。她也没有追问。只是很安静地陪着我。
过了很久,她才轻轻叹了口气。像是早就猜到了一样。
"最近是不是又没怎么睡觉?"
我坐在昏暗的房间里,看着窗外潮湿的夜色,忽然有点想笑。因为东京这么久,好像只有她,总是能第一时间发现我状态不对。
后来她又很轻地问了一句:"最近……是不是很累啊?"
不知道为什么。那一瞬间,我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就像一个人在东京撑了很久很久以后,终于有人真正注意到了他的疲惫。而不是只看见他还站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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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京还是那个东京。电车依旧拥挤。便利店依旧亮着白色的灯。语言学校的人依旧来来往往。
我还是会失眠。还是会凌晨惊醒。还是会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东京里的某个异乡人。
可不知道为什么,自从她出现以后。东京好像第一次没那么冷了。
后来发生的事情,比我落地那天更难。但那是之后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