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国留学印象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?
三年前美国留学,现就读于 top30 经济学 PhD 项目。
2024年9月,博二的时候,我被同一个办公室的印度老哥拉去 RPAC 一起看“迎新晚会”。各种代表“简单讲两句儿”之后,来自各个国家的同学开始围成一个圆圈,把音响放在中间,手拉着手跳舞。
具体放的是什么音乐我已经记不清了,因为各种语言都有,也听不太懂,但节奏基本上都挺欢快,属于那种即使不知道歌词,也能明显感觉到“现在应该站起来扭两下”的音乐。
站在圆圈中间带头的是两个黑人同学和一个印度小伙,先是领着大家做几个简单的动作,手臂举得老高,身体像海带似的左摇右晃。本来大家都很含蓄,不怎么跳,但在音乐和新奇劲儿的感染下,很快就步调一致起来。
其中一个波兰人和一个印度人还相互交换自己国家的传统服装,穿在身上。虽然画面看起来极其诡异,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记得当时我还怂恿我的印度同学,说“宝莱坞的电影里你们经常跳舞,你也上去跳个呗”。他耸着肩说这是“stereotype,刻板印象,不是每个印度人都会跳舞”,他就是属于“不会跳舞的那波人”。
由于本人四肢不发达,手脚愚笨,加上已经是博二了,就没有上前凑热闹,只是和我同学一起在台下给他们鼓掌,提供“情绪价值”,也沉浸其中。当时的景象,如果用咱们国人都熟悉的话来描述,就是天安门城楼上“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!”。
本来我也挺乐呵的,然而,当时一想到这句话,我心情开始变得特别复杂。
作为一个有政治身份的人,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,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”这18个字,夸张一点说,我日日想、夜夜念,从6岁一年级开始,到26岁远走国外,记了整整20年。但是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居然是在所谓“帝国主义”代表的美国,tmd多讽刺啊。这就好比一个穷苦家的小孩儿,从小梦想着吃棒棒糖,但第一次有机会吃棒棒糖,居然是人贩子给的。
当然,这还不是最让我痛苦的。更让我痛苦的是,这些“手拉着手其乐融融,围在一起又唱又跳”的人,不是那些“一年攒不下3000块钱的农民”和“每天下到地下几百米,把命和整个家庭希望顶在肩上的矿工”,而是“孟加拉国农业部部长的儿子”(和我舍友同一个课题组),和亚洲某神秘大国的颜色三代(我的学弟,家里的某位亲戚被周总理抱过)。
所以我当时真的想呐喊一句:“这个世界 tmd 到底怎么了?”
我这么简单地用文字描述,不知道能传达多少,也不知道大家能理解多少我当时心里的“百感交集”。说自己不开心,那是假的。没有人不会被当时现场热情、开放的氛围所感染。并且我也暗自庆幸,毕竟至少能坐在这里,或许以后可以成为“精英”圈层的一员。
但与此同时,万分痛苦也是真的。因为我出自一个工薪阶层,初中之前没吃过柚子,大学之前不知道榴莲,更见过父母当时为了借15万供我去海外读硕士,低三下四求人的样子(加上借来的15万,那一年总共花了45万)。
从“小镇做题家”一路凭借自身努力披荆斩棘,从山河四省走到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,我好像一直都在努力变成那个“能进来的人”。当时的我,就像一个半只脚已经踏进门里、但另一只脚还踩在老家泥地上的人。
而这件事情对我的冲击巨大。它让我开始怀疑,自己是否真的应该继续向前走,是否应该继续拼了命地成为那个“能进来的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