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爱豆的国度搞艺术，是什么体验

凌晨两点的弘大工作室，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咖啡因混合的奇特味道。我对着画布上怎么看怎么别扭的一抹颜色发呆，耳机里随机播放到了NewJeans的《Hype Boy》。那一瞬间，我突然觉得特别魔幻。

窗外，是这个被K-pop和消费主义包裹的，永远灯火通明的城市。楼下便利店的屏幕上，当红男团的广告24小时滚动播放。而我，一个所谓的“纯艺”留学生，正关在小小的画室里，跟一堆颜料和一块画布死磕。这种感觉，就像是误入了一个无比盛大、无比喧闹的派对，但你手里拿的却不是香槟，而是一本晦涩的哲学书。你一边被派对的声光电吸引，一边又觉得跟这一切格格不入。

来韩国之前，我以为自己是来朝圣的。毕竟这里有白南准（Nam June Paik），有单色画运动（Dansaekhwa），有蓬勃发展的当代艺术场景。可来了之后才发现，对大多数人来说，这个国家的文化名片是BTS、是《鱿鱼游戏》、是精致的咖啡店和永不打烊的美妆店。

这篇文章，就是想跟有同样感受的你聊聊，在爱豆的国度搞艺术，到底是一种怎样的体验。这种一边为爱豆的舞台魅力尖叫，一边又在深夜为作品集和生计发愁的“拧巴感”，也许你我都懂。

当“艺术理想”撞上“流行巨浪”：我们是局外人吗？

开学第一周的自我介绍，简直是我的社死现场。当同学们聊起自己最爱的偶像、最近在追的韩剧时，我磕磕巴巴地挤出来一句：“我……我比较喜欢德国艺术家约瑟夫·博伊斯（Joseph Beuys）。”空气瞬间安静，我能感觉到几道“这是谁”的目光投射过来。

这种感觉，在留学生活中反复上演。当你泡在美术馆，研究一件装置作品的材料和观念时，你的朋友们可能正在某个爱豆的生日应援咖啡店里，排队领取定制小卡。当你为了一个作品熬了好几个大夜，顶着黑眼圈去上课，身边同学却在兴奋地讨论昨晚新发布的MV里，谁的妆容更好看，谁的镜头最多。

这种文化上的“时差”会带来一种强烈的疏离感。你好像生活在同一个城市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，却和主流的快乐隔了一层透明的墙。你不是不想融入，只是你的兴奋点和大家真的不太一样。

我们用数据说话，这种体感上的差异是有依据的。根据韩国文化产业振兴院（KOCCA）的数据，2023年韩国K-pop实体专辑销量首次突破了1亿张，整个音乐产业的产值高达数十亿美元。而根据韩国艺术经营支援中心（KAMS）的报告，韩国艺术市场的规模在2022年达到创纪录的1兆377亿韩元（约7.6亿美元），虽然在Frieze Seoul等顶级艺博会的带动下增长迅猛，但和流行文化的体量相比，依然显得“小众”。

我的朋友小A，是国民大学纯艺专业的硕士。她曾开玩笑说：“我们就像是在K-pop这个巨大的主题公园里，守护着一个叫做‘纯粹艺术’的小小手工作坊。外面人山人海，我们这里门可罗雀，但我们还在坚持用最传统的方式，打磨着自己手里的东西。”

这种“守护”的姿态，有时候会让人觉得疲惫和孤独。但换个角度想，这种“局外人”的身份，不也正是我们观察这个社会最独特的视角吗？当所有人都被卷入潮流的中心，我们这些站在边缘的人，反而看得更清楚。流行文化的生产机制、粉丝经济的运作模式、消费主义对审美的塑造……这一切，都可以成为我们创作的土壤。

“面包”还是“月亮”：在首尔靠艺术活下去有多难？

聊完了精神上的“拧巴”，我们来聊点更实际的——钱。在首尔这个全球生活成本名列前茅的城市，搞艺术的开销，远比想象中要大。

先算一笔账。在弘大、新村这些大学周边，一个像样的单间（One Room），月租至少要60万韩元（约3300人民币），还得交一笔不菲的保证金。再加上画材、学费、交通和吃饭，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一笔沉重的负担。我认识一个学雕塑的同学，买一批做模型的树脂和石膏，就花掉了他半个月的生活费，接下来只能天天吃便利店的打折饭团。

“搞钱”，成了我们这些艺术生挂在嘴边的头等大事。当商科、工科的同学已经开始实习、规划进大企业（比如人人都想进的三星、现代）时，我们还在为作品集的打印费发愁。

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只能坐以待毙。恰恰相反，韩国发达的文化产业，也给我们提供了很多“曲线救国”的机会。

比如，很多同学会去做美术辅导。韩国的“艺考”竞争极其激烈，催生了庞大的课外辅导市场。一个有顶尖艺术院校背景的留学生，去画室（미술학원）兼职教素描、色彩，时薪可以达到2万到3万韩元，这足以覆盖大部分生活开销。我的朋友小B就是这么做的，她白天在学校做自己的陶瓷作品，晚上去江南的画室教画，用她的话说，“用教别人画画的钱，来养活自己真正想画的东西。”

还有一些机会来自意想不到的地方。韩国的咖啡店文化全球闻名，很多独立咖啡店和买手店都非常注重视觉呈现，会不定期地邀请年轻艺术家办小型展览。虽然展售的机会不大，但这是一个展示作品、积累经验的好途径，店家通常会免费提供场地，甚至包一杯咖啡。这种合作模式在延南洞、圣水洞一带非常普遍。

更重要的是，韩国的艺术市场正在变得越来越开放和国际化。首尔国际艺术博览会（KIAF）和弗里兹首尔艺博会（Frieze Seoul）的举办，让全世界的画廊主、收藏家都把目光投向了这里。这对年轻艺术家来说，意味着前所未有的机遇。根据2023年的市场报告，韩国30-40岁的年轻藏家群体正在迅速崛起，他们更愿意投资和自己同龄的、有潜力的年轻艺术家。

所以，别灰心。虽然靠纯艺直接“变现”很难，但我们可以利用自己的专业技能，在这个城市的各个角落找到生存的缝隙。无论是教画、在画廊打工，还是接一些小的设计私活，这些经历不仅能解决眼前的生计问题，更能让你深入了解这个国家的艺术生态是如何运作的。

当流行成为“素材库”：在MV和美术馆之间找灵感

一开始，我本能地抗拒身边过于饱和的流行文化。我觉得它太商业、太肤浅，和我在美术馆里看到的那些深刻、厚重的作品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。

但后来我慢慢发现，这种二元对立的看法，本身就是一种偏见。尤其是在韩国，流行文化和当代艺术的边界，其实非常模糊。

你有没有想过，一个K-pop MV的诞生，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视觉艺术项目？从概念策划、美术置景、服装设计到灯光摄影，每一个环节都凝聚了顶尖的创意和技术。很多MV的导演，本身就是视觉艺术家出身。比如，曾经为BIGBANG、BLACKPINK打造无数经典视觉的闵熙珍（现ADOR CEO），她的美学理念深刻地影响了整整一代K-pop的视觉风格。

当我开始放下成见，把K-pop当成一个研究对象时，我发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。那些MV里极致的色彩搭配、大胆的场景构建、对未来主义和复古风格的挪用，都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灵感。我开始思考，这种高度工业化、标准化的“美”，是如何被制造出来，并影响大众审美的？这种对“完美”的追求，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社会焦虑？

我的毕业作品，就是一个关于“数字身体”的影像装置。灵感就来源于我观察到的K-pop偶像们在社交媒体上呈现出的那种“无瑕疵”的形象。我收集了上百个偶像的精修图和舞蹈直拍视频，通过算法将它们打碎、重组，投射在一个不规则的雕塑上，试图探讨在数字时代，我们身体的真实性与虚拟性。这个作品，如果不是在韩国，我可能永远都想不到去做。

韩国当代艺术圈，早就有很多艺术家在做类似的事情了。艺术家李东起（Lee Dongi）的标志性形象“阿童木鼠”（Atomaus），就是对日本动漫和美国波普艺术的挪用和再创造，探讨了全球化背景下的韩国文化身份。新媒体艺术家权秉俊（Kwon Byungjun）则常常利用声音和科技装置，探讨技术如何改变我们的感知方式，这和K-pop产业对科技的运用不谋而合。

所以，不要害怕被流行文化“污染”。去追星，去听演唱会，去看最火的展览，去逛最潮的买手店。把这些都当成你的田野调查。你的与众不同之处，就在于你能用艺术的语言，去解读和转译这些别人习以为常的文化现象。你的作品，就是你对这个流行时代的独特回应。

别做“孤岛”：在首尔找到你的艺术“同温层”

一个人在画室埋头苦干，很容易陷入自我怀疑和孤立无援的境地。所以，走出去，找到你的“同类”，这件事和创作本身一样重要。

在韩国，艺术生的社群感其实非常强。这得益于这里密集的艺术生态。首尔就那么大，艺术圈子更小，多出去转转，总能遇到熟人。

首先，要充分利用学校的资源。多和教授、助教沟通。韩国的教授大多有海外留学或驻留的经历，他们非常了解国际学生的困境，也很乐意提供帮助。多参加学校举办的艺术家讲座（Artist Talk）和工作坊，这是认识不同领域的艺术家、拓展人脉最直接的方式。

其次，养成“逛画廊”的习惯。首尔的画廊生态非常丰富，而且各有侧重。

• 想看国际顶尖大师的作品，就去三清洞和汉南洞。那里聚集了Kukje Gallery、Gallery Hyundai等本土蓝筹画廊，以及Pace、Thaddaeus Ropac等国际顶级画廊的分支。
• 想看韩国本土中坚力量和新锐艺术家的作品，可以去西村和清潭洞一带。
• 如果你对更实验性、更前卫的艺术感兴趣，那一定不能错过乙支路和文来洞。乙支路藏着许多由旧印刷厂改造的小型艺术空间，非常“野生”。文来洞则是过去的钢铁工业区，现在聚集了大量艺术家的工作室和替代空间（Alternative Space），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。

去画廊开幕式是最好的社交场合。韩国的画廊开幕通常很轻松，备有简单的酒水点心，大家自由交流。不要害羞，主动和艺术家或者画廊工作人员聊几句，哪怕只是用简单的英语或蹩脚的韩语。一次两次可能没什么效果，但去得多了，你的面孔就会被记住。

根据韩国教育部的数据，2023年在韩的外国留学生总数超过了18万人，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像我们一样的艺术、设计类学生。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多留意社交媒体上的留学生艺术社群，或者参加一些跨校的艺术项目，你会发现很多和你一样，既爱看展也爱K-pop的有趣灵魂。

所以，下次当你又一次在画室里感到迷茫时，不妨放下画笔，走出那个小房间。

去听一场你喜欢的爱豆的演唱会，感受一下那种极致的声光电和狂热的能量，然后想想怎么把这种“体验”转化成你的创作元素。

去乙支路的某个地下空间看一个看不懂的实验影像展，和旁边的韩国艺术家聊聊他的想法，哪怕你说一句他回三句，也能碰撞出火花。

去广藏市场吃一盘活章鱼，感受一下这个城市最生猛、最接地气的一面，你会发现艺术的灵感，从来不只在美术馆和教科书里。

在爱豆的国度搞艺术，拧巴是常态，迷茫是日常。但正是这种文化冲击下的撕扯感，才让我们这些异乡人，有机会创造出独一无二的东西。别怕格格不入，你的视角，就是你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