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学首尔一年，我后悔了吗？

引子：凌晨三点的便利店，韩剧滤镜碎了一地

凌晨三点，首尔。我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是一碗刚泡好的辛拉面和一罐冰镇的Cass啤酒。窗外，远处首尔塔的灯光依旧璀璨，偶尔有代驾司机骑着电动滑板车呼啸而过。一切都像韩剧里的某个空镜头，安静又迷离。

但我一点也感受不到浪漫。我的MacBook屏幕上还亮着改了不下二十遍的PPT，眼睛酸涩得几乎要流泪。刚刚结束一场长达六小时的小组作业（韩国人叫它“Team-ple”，팀플）线上会议，一位韩国组员在最后十分钟用一连串我听不太懂的敬语，委婉地把我负责的部分全盘否定了。没人吵架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。

我戳着碗里的泡面，突然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独感涌了上来。来之前，我以为我的留学生活会是这样的：在延南洞的阳光下喝手冲咖啡，在汉江公园和朋友们吃炸鸡啤酒，在弘大的Livehouse里听喜欢的乐队唱歌。可现实呢？现实是此刻的我，穿着随便抓来的卫衣，顶着油头，在便利店里用一碗泡面慰藉被小组作业碾压成渣的心。

那一刻，我第一次清晰地问自己：“花这么多钱，费这么大劲，跑到这个语言不通、规矩繁多的地方来，我后悔了吗？”

第一课：房子是租来的，但坑是自己踩的

每个留学生来首尔，第一件大事就是租房。韩剧里那些带天台、能看夜景的屋塔房（옥탑방）是终极幻想。我当初也幻想着能拥有一个自己的小天台，夏天摆上小桌子喝啤酒，冬天堆个小雪人。

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巴掌。我能负担得起的，只有那种被称为“One Room”（원룸）的单间。它们通常隐藏在迷宫般的小巷里，面积小得可怜，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、一个迷你冰箱和电磁炉就占据了全部空间。窗户打开，对面就是邻居家的墙，终年不见阳光。

找房的过程更是一部血泪史。我天真地以为，用“직방”（Zigbang）或者“다방”（Dabang）这些App就能搞定一切。App上的照片个个窗明几净、装修精美，价格还很诱人。但你一旦联系中介去看房，他会告诉你：“啊，那个房子刚刚租出去了，我带你看看别的吧。”然后带你去看一堆又老又破的房子。

更让人头大的是那笔巨额的保证金（보증금）。在首尔，尤其是大学附近，比如新村、弘大，一个条件尚可的One Room，保证金普遍在1000万韩元（约5万人民币）以上，月租（월세）则在60万到80万韩元（约3000-4000人民币）之间。这笔钱在租期结束时会退还，但对于刚落地的留学生来说，一次性拿出这么大一笔现金，压力真的不小。

我踩过最大的一个坑，是看上一个半地下的房子。因为它比同区域的房子便宜了将近15万韩元一个月。中介说得天花乱坠，说新装修过，通风很好。我当时被价格冲昏了头脑，没仔细检查就签了合同。结果，首尔的梅雨季一来，墙壁就开始渗水发霉，屋子里一股永远散不去的霉味，我那段时间过敏性鼻炎天天发作。最后只能自认倒霉，赔了违约金，狼狈地搬了出去。那一刻，我无比怀念国内宽敞明亮的家。

第二课：“Team-ple”地狱，让我怀疑人生

如果说租房是物理攻击，那韩国大学的“Team-ple”文化就是精神暴击。

来之前，我以为小组作业是锻炼团队协作能力的好机会。来了之后才发现，这东西简直是韩国大学生的噩梦，对我们外国人来说更是噩梦的平方。根据韩国求职网站“Albamon”的一项调查，超过93%的韩国大学生因小组作业感到压力，其中最大的压力来源，就是“无임승차”，即“搭便车”的组员。

作为外国人，我常常在不知不觉中被当成那个“便车”。倒不是因为我想偷懒，而是文化和语言的隔阂实在太大了。一场小组讨论，大家语速飞快，夹杂着各种缩略语和网络用语，我常常是听得云里雾里，还没来得及整理好思路想发言，他们已经敲定了下一个话题。那种插不上话，被边缘化的感觉，真的很难受。

我遇到过最窒息的一次，是做一个关于韩国社会变迁的发表。组里有两位非常强势的学长（선배），他们从一开始就定好了所有方向。我提出的几个不同角度的观点，都被他们用“这个不太符合韩国国情”或者“教授可能不会喜欢”给礼貌地驳回了。最后，我被分配去做的，只是找几张配图和翻译一些英文资料的“苦力活”。

整个过程，我像个局外人。更可怕的是，发表那天，教授问了一个我负责的资料里的问题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一位学长就抢过话筒，滔滔不绝地回答了。最后我们小组拿了A+，大家都很开心，但我一点成就感都没有。我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，只是为别人的高绩点贡献了一份微不足道的力量。

第三课：在“内卷”的咖啡馆，我喝不出悠闲

首尔遍地都是装修精美的咖啡馆，一步一家，密度高得惊人。来之前，我把“在首尔的咖啡馆里悠闲地读一下午书”列入了我的愿望清单。

来了之后我发现，韩国的咖啡馆根本不是用来“悠闲”的，而是另一个“战场”。无论你什么时候走进一家星巴克或者任何一家连锁咖啡店，里面都坐满了人，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书本或者笔记本电脑，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此起彼伏。那气氛，比图书馆还要紧张。

这种现象背后，是韩国社会巨大的竞争压力。根据韩国统计厅（KOSTAT）的数据，近年来韩国青年（15-29岁）的失业率一直是个严峻的社会问题。为了在激烈的求职竞争中脱颖而出，大学生们从入学第一天就开始拼命“刷资历”（스펙, Spec）。绩点、托业成绩、资格证、实习经历、社会活动……每一项都要做到最好。

咖啡馆，就成了他们24小时的自习室。我曾经在期末季看到一个女生，桌上堆着三四本厚厚的专业书，旁边放着好几个空了的能量饮料瓶，她就那么趴在桌上睡着了。那一幕给我的震撼很大。我原本想享受的浪漫和惬意，在这样强大的“内卷”气场面前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。我甚至会因为自己只是单纯来喝杯咖啡、发发呆而感到一丝愧疚。

第四课：交朋友？先搞懂“인싸”和“아싸”

在韩国的大学校园里，有两个词你很快就会听到：“인싸”（In-ssa）和“아싸”（A-ssa）。In-ssa源自英文的“Insider”，指那些善于交际、朋友众多、积极参加各种活动的人气王。A-ssa则来自“Outsider”，指那些喜欢独来独往、不善社交的人。

作为一个外国人，想要融入韩国学生的圈子，成为一个In-ssa，真的太难了。刚开学的时候，会有很多迎新酒局（술자리），韩国同学会表现得非常热情，拉着你喝酒，教你玩各种喝酒游戏。你以为你很快就能和他们打成一片。但酒局散了，第二天在校园里遇到，很多人可能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，就和自己的朋友们走开了。

那种感觉很微妙。他们并不是不友好，但他们已经有了自己从小到大形成的、非常稳固的社交圈。语言和文化的差异，就像一道无形的墙。你很难get到他们聊的综艺梗，不理解他们为什么对前后辈关系（선후배 관계）如此看重，也无法真正参与他们关于未来、关于家庭的深入话题。

我尝试过加入学校的社团（동아리），希望能多交些朋友。我进了一个摄影社团，大家人都很好，会教我用相机，周末也一起出去采风。但我发现，每次活动结束后，他们都会自然而然地分成几个小团体去“2차”（第二轮，通常是去喝酒）或者“3차”（第三轮，去唱歌），而我，常常是那个不知道该加入哪个团体，最后只好默默回家的人。

后来我慢慢明白，交朋友这件事，强求不来。与其费尽心思去挤进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圈子，不如把精力放在寻找那些真正能和你产生共鸣的人身上。我开始更多地和同系的留学生们来往，我们一起吐槽小组作业，分享哪里有好吃的中国菜，在期末周一起泡图书馆。我也通过语言交换App，认识了一些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韩国朋友，没有了大学里那种复杂的社交压力，反而能更轻松、真诚地交流。

第五课：孤独是常态，学会和自己和解

留学生活里，最磨人的不是学业压力，也不是文化冲击，而是孤独。

那种孤独感，会在很多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袭来。可能是在生病了，一个人去医院，看着周围都是家人朋友陪着，自己却只能拿着手机翻译软件和医生艰难沟通的时候；可能是在中秋节（추석）或者春节（설날）这样的传统佳节，看到整个城市都空了，所有韩国朋友都回家团聚，自己只能在空无一人的宿舍里吃外卖的时候；也可能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傍晚，走在回家的路上，看到万家灯火，突然意识到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。

我哭过很多次。有一次我发高烧到39度，浑身无力，却不得不自己挣扎着下楼去药店买药。回来的路上，我实在是走不动了，就坐在路边哭了起来。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，特别想家。

但人总是在这种脆弱的时刻，被逼着成长。我开始学会照顾自己，手机里存好了附近医院的电话，家里常备各种药品。我开始学着和自己相处，找到了一个人的乐趣。我发现自己可以一个人去看一场早场电影，一个人去美术馆待一个下午，一个人坐地铁到某个陌生的地方，漫无目的地闲逛。我开始享受这种不被打扰的自由。

大部分韩国大学，比如延世大学、高丽大学，都设有专门为国际学生服务的心理咨询中心，提供中文或英文服务。当你觉得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，去寻求专业的帮助，一点也不丢人。记住，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
那么，我后悔了吗？

写了这么多“血泪史”，是不是感觉首尔留学生活一片灰暗？如果现在你问我，后悔吗？我的答案是：无数次后悔过，但一次也没想过要逃跑。

因为，在那些滤镜破碎的缝隙里，我看到了一个更真实、更鲜活的首尔。我后悔在半地下室里咳了半个夏天，但我也记得搬家那天，房东阿姨硬塞给我一盒自己做的泡菜，用蹩脚的英语说“学生，吃饭，加油”；我后悔在无数个小组作业里当“隐形人”，但我也遇到过一个天使般的韩国组员，她会把讨论的要点用简单的韩语慢慢地再给我讲一遍，耐心地等我发表意见；我后悔在酒局上听不懂笑话的尴尬，但我也体验过在路边摊，和语言不通的大叔用手势和眼神交流，一起分享一瓶烧酒的温暖。

我见过凌晨四点依旧灯火通明的东大门市场，爬上过能俯瞰全城的北汉山，在釜山的海边看过最美的日落，也在济州岛的油菜花田里迷失过方向。我的韩语从只会一句“阿尼哈塞哟”，到可以和出租车司机吐槽路况。我学会了独立，学会了忍耐，也学会了在绝望中寻找微小的光芒。

这一年，我失去了很多，比如天真的幻想和一部分头发。但我得到的，远比失去的要多得多。

写在最后，给即将或正在迷茫的你

如果你问我，来首尔留学，到底值不值得？我没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。因为这条路，终究要你自己去走。

我只想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，给你几句大白话：

别把韩剧当成你的生活指南，但你可以把它当成学习累了时的背景音乐。生活远比剧情复杂，但也可能比剧情更精彩。

你的韩语不完美一点关系都没有。韩国人其实比你想象的更有耐心。大胆地说，哪怕夹杂着中文和英文，能表达清楚意思就是胜利。勇敢是最好的翻译器。

一定要找一个和学习无关的爱好。去学K-POP舞蹈，去参加独立乐队的演出，去加入徒步社团。它会成为你的避难所，让你在被论文和考试淹没时，有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。

请允许自己有崩溃的时刻。想家了就打个视频电话，难过了就去吃一顿辣到流泪的部队火锅，或者买一瓶烧酒配炸鸡。哭完了，擦干眼泪，告诉自己明天又是新的一天。在异国他乡，脆弱不是可耻，而是人之常情。

留学首尔的这一年，不是一场浪漫的逃亡，而是一场艰苦的修行。你可能会摔得鼻青脸肿，可能会被现实打得措手不及。但相信我，当你走过这一切，回头再看时，你会感谢那个当初选择出发，并且坚持下来的自己。你看到的，将是一个更强大、更有趣、也更了解自己的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