留学日本实录：教室越来越空，孩子去哪了？

嘿，我是 lxs.net 的小编，一个在日本留学生活了好几年的“老油条”。

还记得我刚来日本那会儿，上第一节专业课的情景。那是个能容纳一百多人的大阶梯教室，开学第一天，几乎座无虚席。我看着身边一张张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，心里还挺激动：哇，这就是我的日本同学啊，以后要和这么多人一起学习，感觉真不错！

然而，这种“同学济济一堂”的盛况，也就维持了两三周。

第四周，我旁边的座位空了。第五周，我前面一排稀稀拉拉只坐了三个人。到了期中，整个大教室一眼望去，空出来的座位比坐着的人还多。我当时真的懵了，忍不住跟同来的中国朋友吐槽：“这……这就是传说中的‘少子化’吗？人也太少了点吧？！”

朋友苦笑着摇摇头：“你以为他们都去玩了？你太天真了。”

后来的日子里，我才慢慢搞明白，那些“人间蒸发”的日本同学，并不是集体翘课去迪士尼或者环球影城了。他们从教室里消失，其实是奔赴了另一个更残酷、也更现实的“战场”。

这篇文章，就是想和你聊聊这个几乎每个留学生都会遇到的困惑：教室里的日本同学，到底都去哪儿了？理解了他们，你可能就理解了半个真实的日本社会。

头号玩家：拼命“就活”的“社畜预备军”

你有没见过这样的同学？明明是夏天，却穿着一身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，白色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拎着一个看起来很商务的公文包，满头大汗地冲进教室，坐下不到十分钟，又行色匆匆地离开。他们脸上写满了疲惫，但眼神里又透着一股子紧张和坚定。

如果你看到了，恭喜你，你大概率是遇到了正在“就活”（しゅうかつ）大军中的一员。

“就活”是“就職活動”的简称，也就是我们说的“找工作”。但日本的“就活”，可不是我们想象中大四下学期才开始慢悠悠投简历那么简单。它是一场全民参与、有固定流程、甚至有“标准制服”的战役，通常从大三下学期，甚至更早就拉开序幕。

我认识的一个学弟，叫健太。他从大三的暑假开始，生活就彻底被“就活”填满了。他给我看过他的日程表，密密麻麻，堪比高考冲刺。周一上午参加A公司的线上说明会，下午赶去品川参加B公司的第一轮面试；周二去涉谷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，晚上回家还要修改自己的“ES”（Entry Sheet，可以理解为带有开放性问题的申请书）；周三……

他苦笑着说：“你知道吗，我现在闭上眼睛，脑子里都是‘请用一分钟介绍一下你自己’和‘你遇到的最大挫折是什么’。”

那些消失在教室里的同学，很多就和健太一样。他们不是不来上课，而是他们的“课表”上，排满了比学校课程更“要命”的东西：

1. 铺天盖地的说明会（説明会）：正式招聘开始前，各大公司会举办无数场说明会，介绍公司文化、业务和招聘要求。学生们为了拿到更多情报，只能一场接一场地跑，有时候一天要换三个地方。

2. 漫长且复杂的选拔流程：日本找工作的流程非常繁琐。通常是：网申/提交ES -> SPI等笔试（一种综合能力测试） -> 小组讨论 -> 一面 -> 二面 -> 三面甚至四五面 -> 最终拿到“内定”（ないてい，也就是offer）。这一套走下来，少说也要一两个月，同时应聘十几家公司是常态。

根据日本知名求职网站 Mynavi 发布的《2024年卒 大学生就职活动实态调查》，当年的毕业生平均提交ES的公司数量为21.6家。你想想，每家公司都要写一份独特的ES，还要准备好几轮面试，这得占用多少时间？缺几节课，简直是必然的。

3. 越来越早的“内卷”：以前“就活”是大三下学期开始，现在战线越拉越长。很多同学从大二就开始参加各种付费或免费的长期实习（インターンシップ），希望能为自己的履历加分，甚至直接拿到实习转正的“内定”。

所以，当你还在为一门选修课的pre烦恼时，你的日本同学可能已经在思考未来三十年的人生规划了。根据日本 Recruit Works Institute 的调查，截至2024年4月1日，即将毕业的大学生的“就职内定率”已经高达97.6%。这个惊人的数字背后，是无数学生用缺课、熬夜、奔波换来的。他们穿着那身被戏称为“就活リクルートスーツ”的黑色西装，穿梭在东京的高楼大厦之间，不是在面试，就是在去面试的路上。教室里的那个空座位，是他们为未来投下的一张“入场券”。

另一个战场：不打工，怎么活下去？

除了“就活”大军，教室里还“消失”了另一批人。他们可能没穿西装，但同样步履匆匆。他们是“打工人”，也就是靠“アルバイト”（arubaito，兼职）维持生计的学生们。

我们很多留学生会觉得奇怪，日本同学不都是本地人吗？住在家里，应该没什么经济压力吧？为什么还要拼命打工？

这个想法，其实是个美丽的误会。

首先，日本的大学学费并不便宜。即使是国公立大学，一年也要50多万日元（约合2.5万人民币），私立大学更是动辄上百万日元。很多家庭并不会完全承担这笔费用，不少学生需要通过“奖学金”（这里指需要偿还的贷款型奖学金）或者自己打工来支付一部分学费和生活费。

其次，日本社会非常强调“自立”。孩子成年后，尤其上了大学，还心安理得地向父母伸手要钱，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件有点“不好意思”的事情。所以，他们宁愿自己辛苦一点，也要赚出自己的零花钱、社交费用、旅行费用等等。

日本学生支援机构（JASSO）的调查显示，超过80%的大学生都在打工。根据Mynavi在2023年的调查，大学生每月从兼职中获得的平均收入是51,985日元。我们来算一笔账：以东京为例，平均时薪大概在1200日元左右，要赚到5万日元，一个月至少要工作40多个小时，相当于每周都要工作10小时以上。

这还只是平均数。我认识一个叫美咲的女孩，她在一家居酒屋打工，每周固定排三个晚班，从下午六点干到晚上十一点。她说，不打工不行啊，房租要付，手机费要交，还要和社团的朋友们出去吃饭、旅行，这些都是开销。她的父母只负责学费，生活费必须自己搞定。

对她来说，如果打工的排班和一节非必修课冲突了，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打工。因为课可以之后找同学借笔记补，但错过的工时和薪水，是实实在在的损失。

这时候，我们留学生的处境就形成了鲜明对比。我们有每周28小时的工作上限，很多人拿着家里的钱，首要任务就是学习，保证出勤率，不然会影响签证。所以我们很难理解，为什么他们可以为了一个时薪一千多日元的工作，放弃一堂课。

但对他们而言，这根本不是一道选择题。打工赚的钱，是他们大学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，是他们维系社交、体验社会、甚至支付生存成本的基石。他们不是不爱学习，而是在“学习”和“生存”之间，找到了一个他们自己的平衡点。

所以，你身边那个总是在下午才睡眼惺忪来上课的同学，很可能是在便利店上了一个通宵的夜班。那个看起来很酷的乐队鼓手，可能每周有好几天都在Live House的吧台里调酒。教室里的空位，背后可能是一个个为了生活而奔波的年轻身影。

大学，不止是上课而已

聊完了“就活”和“打工”这两个最现实的原因，我们再来聊聊一个更深层次的文化差异：日本人对于“大学”的定位和看法。

在中国，我们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是：高考是独木舟，考上好大学，就可以改变命运。大学四年是积累知识、提升自己的黄金时期，每一堂课都至关重要。

而在日本，流行着一种说法，叫“大学是人生的暑假”。

这句话听起来有点夸张，但确实反映了一部分现实。日本的学生在中小学阶段，尤其是为了考大学，经历了极为残酷的“应试地狱”（受験地獄）。各种补习班、模拟考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因此，当他们拼尽全力考上大学后，很多人会有一种“解放了”的心态，觉得终于可以喘口气，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了。

这些“想做的事”是什么呢？除了我们前面说的打工，最重要的就是“社团活动”（サークル活動）。

日本的大学社团文化极其发达，种类五花八门，从体育类的棒球、足球，到文化类的茶道、动漫，再到各种音乐、舞蹈、志愿者社团。对很多日本学生来说，社团是他们大学生活的核心，重要性甚至超过了课堂学习。

为什么？因为社团是他们建立“人脉”（人脈，じんみゃく）最重要的地方。在这里，他们能交到一生的挚友，认识来自不同专业、不同年级的前辈和后辈。这种“纵向”和“横向”的联系，在极其重视圈子和关系的日本社会，是一笔宝贵的无形资产。社团活动中锻炼的沟通能力、协作能力、领导能力，在之后的“就活”和工作中，也远比课程成绩单上的一个“A”要被看重。

我隔壁研究室的田中君，是他们学校橄榄球部的主将。到了赛季，他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训练场和比赛场上，缺课是家常便饭。但他导师不但不批评他，反而很支持，认为这是锻炼他领导力的好机会。田中君也确实通过社团，认识了很多已经毕业进入大企业的OB（Old Boy，指毕业的学长），为他后来的“就活”铺平了道路。

此外，日本大学普遍实行学分制，管理相对宽松。很多课程的考核方式就是“期末一发定胜负”，只要最后考试能过，拿到“单位”（単位，たんい，即学分），平时来不来其实影响不大。这就催生了“代返”（だいへん，替人签到）等现象，也让很多学生有了“战略性翘课”的底气：这门课老师讲得没意思，不如自己看书，或者找学霸同学借笔记，把时间用在更有“价值”的地方。

日本文部科学省和一些大学研究机构的调查也时常显示，日本大学生平均每周在课堂外的学习时间，相比于其他国家的学生来说是偏低的。这并不是说他们懒，而是他们把大量的精力和时间，投入到了课堂之外的、他们认为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地方——社团、打工、实习、社交……这些共同构成了他们完整的“大学生活”。

理解了这一点，你就能明白，为什么你的日本同学可以心安理得地“翘课”。因为在他们的价值排序里，那节课的优先级，可能真的排在了社团迎新会、打工的班次，或者一场重要的企业说明会之后。

那我们，该怎么办？

好了，聊了这么多，并不是想告诉你日本学生有多么“不务正业”，更不是让你也学着他们去翘课。

恰恰相反，是想让你放下那些“想当然”的评判和困惑。下次再看到教室里空荡荡的座位时，别再傻傻地以为他们是逃课去涩谷逛街了。

那个空着的位置，它的主人可能正穿着不合脚的皮鞋，在东京的地铁里挤得满头大汗，奔赴下一场决定人生的面试；可能正系着围裙，在拉面店的后厨里与油烟和热气作斗争；也可能正和社团的伙伴们一起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挥洒汗水。

他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，度过他们的大学时代。

而你，作为留学生，你的方式和他们不同，这再正常不过了。你背负着家人的期望，支付着高昂的学费，你的首要任务就是好好学习，拿到优异的成绩，申请更好的大学院，或者找到一份能发挥你语言优势的好工作。你认真上好每一堂课，周末泡在图书馆里，努力申请奖学金，这超级棒，这是属于你的、闪闪发光的英雄之路。

我们没必要去模仿，但我们可以去理解。

下次看到佐藤同学又穿着西装来上课，别光顾着惊讶，可以真诚地对他说一句：“就活、お疲れ様です”（找工作辛苦了）。

下次和打工的同学聊天，可以问问他便利店又出了什么好玩的新品，而不是抱怨他又没来上课。

如果你有余力，不妨也去参加一个自己感兴趣的社团，或者找一份轻松的兼职。那会是你真正接触日本社会，理解身边这些“最熟悉的陌生人”的最好机会。

你看，教室里的人是少了，但你和这个世界的连接，或许可以因此变得更多、更深。这，不也是留学最重要的一课吗？